《成都望一派》公告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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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      都       望     一     派》
  都市陌生人(同志浴池里的寂寞人生)
 

本文故事发生地点:武汉同志浴池碧落星空(汉口西马路)
  
1,是嫖客,也是婊子
  
  第一次去那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鬼使神差。匆匆换了鞋子,携了浴巾便上了楼。入眼第一副画面,就是一副活春宫,两个光鲜耀眼的男子公然在走廊里你情我侬,我狠狠咬了咬牙,硬是把口水咽了下去。
  我是同志,十年前就知道自己是,十年后更加肯定,自己是回不去了。
  进了更衣室,又是春光无限好,大家并排着开柜子,脱衣服,互相寒暄,调侃,时不时还有些小动作,看在眼里,竟是调皮可爱。
  管理员是个上了年龄的老男人,姓常。见到我主动招呼,新来的吧。
  恩,我点头,有点像部队里新兵刚入伍时编排队伍和宿舍一样。
  多少号,老常很平静地询问。15号,我也很轻地回答。
  老常指了指头顶的一个柜子,正好,你个子高。
  开了柜子门,还有些紧张,回头扫视了一下屋里的几个兄弟,环肥燕瘦,春意昂然。心里更是汹涌澎湃。
  洗澡出门对面,厕所右边,休息室在后面,暗房子,小心点黑。老常很职业化地跟我介绍。
  我点点头,径直走到洗澡间,尽管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但一切行为依旧是轻车熟路。同志这样的人,有些时候,还真有些与生俱来的本事。
  浴室里并排着六个淋浴单间。说是单间,也不过是几个喷头,一张布帘子隔着。有和没有实在毫无区别,转个身子就能坦诚相见。
  还有两个桑拿小间,平时很少有人使用,倒成全了不少兄弟在此安营扎寨,这个也是后来发现的。
  我走到居中的一个喷头下,这个时候洗澡间没有人,正好一个人静静地享受着。
  洗了大约四五分钟,进来两个年轻人。
  一个说,刚才那个老货(零)东西真是扎(大)
  另一个说,你给他操了?
  一个又说,我也操了他,叫得跟杀猪一样
  另一个哈哈大笑:同志这样的人真是带劲,前头也行,后头也行,又可以做嫖客又可以做婊子。
  说完大家都笑了,边笑还不忘往我这里扫了几眼。
  大概是我生得太丑,他们也就扫了一眼,就各忙各的。
  留我怵在那里,大跌眼镜。
  2,春天姐姐,冬天姐姐
  
  洗完澡,人精气神回了一半。蹑手蹑脚沿着走廊往休息室走,才发现这一路的风景更是美不胜收。有倚墙而靠,等风望月的;有徘徊来去,寻寻觅觅的;有谈笑风声卿卿我我的,也有一个人静静发呆的。记得看花样年华的时候,张曼玉叼着一支烟,也曾经这样,彷徨地等,茫然地踱着步子,与人搭讪轻描淡写吧。
  终于走到所谓的暗房子,果然是漆黑一片。顺数数来,三个单间。床上玉体横陈,肉花绽放。
  我见有人,正准备离开,一个嗲声嗲气的男子唤住我,哎哟,来了走什么。
  我回头一看,他顺势翘了个兰花指。
  我还可以吧,他俏皮地问
  还行,我说。
  那闪电般地把我手拉住躺到床上,我叫春天姐姐。他自己这样介绍自己。
  旁边的某位仁兄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春天姐姐,乍听到自己的称呼,我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也就释然了。同志圈子里的人生,都不过是传统社会之外的桃花源,来这里的人,仿佛遭遇追杀逃难而至的十方恶霸,四洲蛮贼,既然入此地,自当改头换面。
  见我楞住,他嫣然一笑。
  老娘在这个圈子这么多年,别人送给我的绰号,还受用吧。他说
  我啊了半天,欣然接受。
  我仍旧为现在的突然举动出神不已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如游龙一样探进了我的裤裆。
  别,别,我忙伸手阻拦。他却毫不在意,一双手上管其下,我招架不住,只好半推半就让他握住把柄。
  心中暗想,这家伙够生猛的。
  哎哟,遇到个大哥哥,他突然爆出这么一句。
  我深谙他话中意思,轻轻推开他的手。佯装嗲嗲地回了句,春天姐姐,你难道连妹妹也要吃。
  妹妹,他把手一甩,哟,可惜了。
  哈哈哈哈, 我笑得前俯后仰。你是春天姐姐,我是冬天姐姐撒。

3,你要死啊,带套子
  
  虽然春天姐姐风情妩媚,可我这样的弱势群体大概是无福消受的。趁他终于又盯上了新猎物,我悄悄拾起被子走进另一个房间。
  刚躺下,依旧能听到他在隔壁孜孜不倦地宣传他的光辉历史,比如一夜十次郎,双枪捣黄龙。不禁眼眯心笑,有些舒怀。
  据说好戏到午夜才开场,正准备闭上眼小睡一下,耳边却传来一阵阵似哭还笑的莺莺碎语来。
  我仔细听着,却不敢回头窥视,总怕打扰人好事,心里泛虚。
  只到这浅浅的呻吟变成了惊涛骇浪,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侧过身子,只可惜,心里斗争了半天,原来即使想看,也不过是两个灰白的影子,光线太暗,竟看不真切。
  突然,那呻吟声嘎然而止,一道白光闪过,竟是男主角将另一男主角的玉腿抬到了肩上,模糊中隐约看他的手在不断探视下面的玉人的后庭之花,正待立枪挺进,直捣黄龙的时候,忽然下面的那位朋友好象入梦方醒一般开始推搡,嘴里断断续续地咬出几个字
  你要死啊,带套子。
  我一惊,莫非在这里的游戏中,经常需要这样的提醒?
  只听那哥哥说,要什么套子,我干净得很。
  那弟弟仍然执拗,没套子不做。
  我心叫一个好,这回干柴烈火怎么烧起来。
  没套子,哥哥说。
  去买,弟弟穷追不舍
  麻烦,你到底要不要。哥哥有些不耐烦了
  找别人吧,弟弟轻轻转过身,掩上被子,大概是真死心了。
  那哥哥见举事无成,悻悻地起身欲走,忽然发现我的存在,俯身上来。我轻轻将他推到床沿。
  笑了笑,哥,你要死啊,带套子。
4,老公,我们结婚吧
  
  看来此不宜久留。那位仁兄受挫以后确实元气大伤,当我到大厅看电视的时候,就听到他和一个朋友正谈及此事。
  都是卖B的,还穷讲究,他对他朋友如是说。
  注意点还是好的,他朋友到底还算明白人。
  我没有兴趣听下去,现下最主要的就是休息。寻了相对安静的角落,眼睛就渐渐的阂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幽幽转醒。才发现,屋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环视了四周,隐隐绰绰的似乎很多人,行来走往,互相打趣嬉戏的,正而八经谈天说地侃大山的,还有真枪实弹赤膊上阵的。
  我心中暗叹,好家伙,一觉醒来,春光暗换。叫人感觉突兀得很奇妙。
  旁边大概睡的是一对情侣,尽管身边横了几条汉子,仿佛熟视无睹。该亲的亲,该啃的啃,吧唧吧唧的声音像一曲交响乐,支撑起整个黑暗的空间。
  我死死的盯住这两人,这有生之年也没有见过这么热烈的。心底只一片惋惜,活了几十年,好象白走了一糟。
  这二人大概是第一回合中场休息,突然就停下来。弟弟睡在哥哥怀里,玩味着对方的乳头。不动声色。
  弟弟这个时候开口了,我们以后不来这里吧。
  哥哥很淡地回了声,好。
  弟弟说,老公,我们结婚吧。
  哥哥又很轻描淡写地回了声,好。
  然后那活人突然跟条蛇一样滑了下去,滑到男人的胯下,男人啊了声,喘息不已。
  原本看得心痒的我,莫名其妙的有些心酸。
  同志间的感情脆弱不堪,且不说这哥哥到底用了几分真心来回应这身上的人儿,即使全心全意,幸福日子又能实现几分。
  结婚,呵呵,多么美丽而天真的字眼啊。
5,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
  
  可能因为空调的原因,身上竟渗出些汗丝,黏黏的,感觉很怪异。起身决定去冲洗一下。
  同样的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几个别样的男子站在那里张望,巡视,既而低下眼睑,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或许又开始了沉思。我心中突然有些酸,我确实是太丑了吧。
  从小到大总有人说我丑,我念了许多年,自己就以为自己丑了。
  洗完澡,琢磨着该干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下手。
  管理员老常过来搭讪,没找到人?
  我先一楞,既而醒悟他的意思。我只好老实的低下头,我第一次来,什么都不懂。
  他莞尔一笑,多来几次就熟门熟路了。他说的安徽方言,我仔细咀嚼了半天,还是不能字字听全,估摸了个大概意思,回应了声,哦。
  暗房子里有些好玩的,可以去看看。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他对我说。
  我又一次的行走在那条长廊里,没有抬头去看任何一个人。其实来去匆匆的这些往返里,谁也没有真的把谁看得清楚。就像暗房子里的别样风景,完事以后,也不过是拍拍屁股走人。有谁还会停下来摸摸对方的脸,看看能否摸到一快印记,下次就可以有迹可寻。
  想到这不禁好笑,这样浑浑噩噩,究竟为了什么。
  走廊不长,可每次走,心情总觉得沉闷,大多时候这里总会遇到人, 可有时候也遇不到。遇到时会感觉被人注视是一种欣慰,没有人的时候,总希望能遇到一两个人,不经意的问一句,哥们,借个火。
  走廊尽头,右拐,突然被人叫住。
  兄弟,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子。
  我寻声望去,有事儿?
  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他默默的说。
  我肯定不是你那个朋友,我刚来。我说
  我知道,他不在了,你不可能是他。他狠狠地吸了口烟,突然踯到地上。
  我突然有些不忍与他对视,索性转身,落荒而逃。
  其实同志里的人,都是比较怀旧的。每次遇到一个人,总会不断从对方身上找寻曾经的影子。殊不知,过往的岁月若能重来,人生还有什么残酷可言。

 6,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回廊右边是三个暗房间,左边屏风隔着的,倒是个略微明亮的敞间,并排十几张床,此时正横着几个人,睡觉打呼的,海天阔地的,荧荧碎碎的。我见正中有个几个空位,索性就寻着睡了上去。
  真真的巧,左右两边都是帅哥。一个三十多岁,平头,抽烟,眼神好象梁朝伟,有些忧郁。模样很儒雅,看着人心里清爽无比。另一个是个壮熊,很年轻的样子,倒也算干净,一双眼睛贼溜溜的朝我这个方向射过来,有神不神,有意无意,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是在看我还是看我后面的光景。
  我突然生出些兴味,凑上去摸了摸他的肚子,浑圆光滑,很柔软。他仍然巍然不动,仿佛高僧入定。
  其实我也是个熊,200斤。曾经很多人问过我喜欢什么类型,我一直答不上来。
  我不喜欢很惯性的思维,对自己的喜好,有时候自己捉摸不定,有时候给自己定个圈圈款款,回头又觉得不合适。
  不过基本上,太年轻的我不去打扰,太老的我又于心不忍。三十左右正好花样年华。
  至于环肥燕瘦,倒也没有什么挑剔,只要不是太离谱。当然,如果是平头,其余完全可以忽略不记。
  我见他表情呆滞,有些奇怪,轻轻推了推他,没想到他眼泪却不留神的滑了出来,吓了我一跳。
  哥们,怎么了。他仍然不作声。我觉得无趣,佯装睡去,突然就听他飘出一句话,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一时出神,旁边的梁朝伟却哼哼地笑出声来。
  这位大概又是一位纯情的邻家少男,或许刚出道不久吧。不似那些老江湖一样,早已经铜墙铁壁,百毒不侵。
  他大概也觉得我们是在打趣他,幽幽的转过身,我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梁朝伟似乎也不笑了,他也许认为更加无趣了,而我却是意兴阑珊。
  曾几何时,这样一句话,电影里传唱不鲜,身边的女子也是喜欢没事哼哼苦大愁深。
  男人不是好东西,你不是男人,男人不是好东西,你他妈还要去爱。
  一个字,贱。咱们都他们贱。
7,爱情是个屁
  
  梁朝伟把手伸过来,我下意识的把手也伸过去,就握在一起了。
  有时候觉得奇怪,同志之间在情欲上,总是显得干净利落些,一个眼神,一个招手,马上会意并趋之若骛。
  只是此时,我想到的,更多的,不是欲望。我知道他有话要说。
  以前没见过你,他吸了口烟对我说。
  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我诚实相告。
  来做什么,他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来做什么,我玩味地回问他
  他突然递过来烟,我说不抽,他笑了笑又放回去。
  多大了,他继续问。
  快三十了,我含糊地回答。
  他又笑了笑,还很年轻。
  我听出这话里有话,但不好点破。不年轻了,懂事几年了。我也朦胧地回答他。
  同志间很多时候的很多话,说明白了,反倒失去了纯真,有时候这样明一分,暗一分,倒显得暧昧。
  他突然欺身上来,我推了推,烟,小心烟
  他莞尔,把烟塞进我嘴里,吸两口。他小声命令。
  我被他这突然的行为搞得促不及防,猛吸了两口,呛得半天说不出话,他翻身下去,幸灾乐祸地笑。
  我也不恼,这男人,有点意思。
  你懂爱情吗?他又问我,好象你因该懂一点吧。
  我茫然地摇头,我不懂,不过经常听见有人说,爱情是个屁
  他轰然大笑,确实是他妈的屁。
  说完又翻身上来,我力气比他大,这回事先有防备,一脚把他给踹了下去。
8,你他妈装什么纯
  
  不得不承认,梁朝伟是个很迷人的家伙。然而,在情欲一事上,我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萌生出退缩之念。
  可能是原则上,不太热衷于没有感情的肉体之欲吧。
  我拒绝了他,他为之有些丧气,大概觉得我有些不识抬举。
  我这样的庸姿俗粉,有人怜惜已经是万宠一身了,我却不合适宜的清高起来。
  而对于他这样外观条件还算优越的男子来说,这样的挫败感,大概一时半会也无法释然。
  我捻了被子正欲起身离开,梁朝伟回身挽住我的手。
  躺一下吧,他的语气很轻,了然如尘。
  我诧异了一下,莞尔一笑,躺一下无妨,反正去哪里都一样。
  他还是继续抽烟,表情貌似严肃,其实是有些失神,他在想什么呢?这倒是个很值得玩味的念头。
  到这里来的人都很喜欢问这样一个问题,你有朋友吗?他也不例外。
  我暗淡一笑,如果不是单身,谁会乐于流连于此啊。
  尽管心中有些淡淡的隐愁,但面上却并不表露。懒懒的回了一句,没有。
  仿佛是早已熟知我的答案,他的表情微微一紧,继续问我,喜欢什么样子的。
  你这样的,我诚实地回答。他儒雅的气质,清澈忧伤的眼神,确实是最另我赏心悦目的。
  他哦了一声,好象了悟一般。既而沉默不语。
  气愤渐渐有些沉郁,为了避免尴尬,我复又合上眼开始轻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又有了些细碎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忽然觉得有些慵懒,反而不太在意了。
  大厅里正在放映***剧,消魂的喘息声穿越了整个空间。
  左手的小熊兄弟终于也有人光顾了,我都能清晰地听到他的鼻息声断断续续的,暧昧不已。
  忽然声音如弦断一般,他身上的汉子歪倒在一旁,粗气连连。
  完了吗?我暗想。突然那汉子闪电般下了床,临出厢房前丢出一句忿忿不平的话,
  都是来寻乐子的,你他妈装什么纯。
  我心下一笑,又一个败兴而去的。

9,晚了,回的去吗?
        梁朝伟终于耐不住寂寞,卷了被子独自去物色新的对象去了。
  我一个驴打滚就翻到他原来的铺位上,体温犹在,斯人余香。
  不知怎么的,此时我心中似乎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以前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不会抽烟学着抽烟,叼着烟就开始走神。烟火燃尽浑然不知。等烧到了手,才翻然醒悟。凝视着那末端的烟头,是数不尽的空虚和浮躁。
  如同做爱,上床之前心旌猎猎,欲望澎湃。一番雨收云歇之后,又总是觉得莫名的失落乏力。
  尤其是和一个不曾相识的陌生人,这样的感觉,特别强烈。
  而此时,突然想起暗房子里正酣然未知的兄弟朋友们,他们此刻心地是否也会同我一样,有没有仔细想过,也许这一夜一夜的放纵激情过后,等待我们的,或许是更深的寂寞。
  翻来覆去睡不着,复又回到更衣室。老常困倦在休息椅上,见我过来,忙开腔询问我需要什么。
  我说,我想回去。
  他笑了笑说,晚了,回的去么。
  我一顿,他无心的一句话,却触动我内心深处的隐痛,心不由得往下沉。似要坠入无边黑暗。
  是啊,晚了,还回的去么?
  天色迟暮,还有晚车载返,只是人会比较疲惫。
  人心一旦陷入苦海,即使有舟停泊,又有几人能顺利回头。
  同志啊同志,我们的岸,是无边沧海啊。
10,你相信爱情吗?
  武侠小说里常有这样一句话,一入江湖,身不由己。
  江湖子弟江湖老,你要怎么逃?
  曾经有个朋友劝我说,同志是与生俱来的,或许是财富,或许是陷阱,可无论是什么,选择是我们的宿命。如果不承认自己,就是自讨苦吃。
  我也常想,或许他说的是对的。六年前踏入同志圈,轻描淡写的流连了两个月就悄然退出。一晃六年过去,尽管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闭门造车,可如今,我不还是回来了么?
  这五光十色的滚滚红尘,到底是蛊惑人心啊。
  老常被我无心打扰,一时困意全无,索性与我攀谈起来,无意中就聊到了爱情。
  他说,他17岁出道,30年风雨历程,因缘际会里,与无数的男人擦肩而过。
  他说,他爱过很多男人,最终都被无情伤害。
  他说,即便如此,他还想去爱,最多再多伤一次。
  因为不死心。
  因为人生短暂,我们至少现在还能把握自己,我们为了自己的生活放弃了太多太多。
  如何教人情愿回头是岸。
  他的话让我心绪飘摇。
  他是一个奔五的老男人,他的儿子甚至比我年长。他居然对爱情还如此执着。
  见我吃惊,他反问我一句,你相信爱情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相信爱情,但不相信我的爱情。
  爱情于同志,是长生不老的丹药,也是见血封喉的穿肠毒鸩。每一次深情触摸,都会让人欲仙欲死,既而直跌深谷,万劫不复。
  我们俗世凡人,谁能幸免。
11,这个世界越来越妖
  
  我和老常闲聊了一会,不自觉的感到有些困乏。
  今天是周末,惯例人会比较多,床无虚席。许多人还在不断徘徊寻找铺位,而我比较幸运。从老常那离开很顺利就寻到一处空间,倚墙,有些狭小,但如果侧过身躯,勉强还是能够容纳下的。
  我却不是太计较。对于我来说,有总胜于无,知足就是安逸。
  来这里之前,曾经构想过这里的境遇。或许遇到一个人,或许遇到几个人,或许一个人也不曾遇到。
  徐志摩对林徽音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引为心头之灯。
  回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2点。如果不好好补充睡眠,明天大概又会头痛一整天吧。
  这是爱的代价,我自嘲一笑,安然躺下。
  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支撑起黑暗里的帐篷,我仿佛看到屋顶闪烁的星辰,光芒耀眼。
  隔壁的仁兄忽然翻了个身,右手顺势搭在了我胸前,也不知是有意无意。
  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间容我将他的手拂落,索性就这样听之任之,其实仔细咀嚼,被人拥入怀中,即便是无意之举,也倍感舒适,这样想着,心中一甜,甘之如怡。
  不多时,眼皮渐渐模糊起来。隐约中仿佛有人在揉搓胸前饱满茱萸。
  我以为是梦。
  梦里那人寻我而来,他许是同我一般,也心心念念着彼此,此刻的温存正是情之所至。
  我在他的摆弄下辗转呻吟,绕指柔情如弦上之音,其中滋味,妙不可言。
  他受了鼓舞,更加弄情。手指顺着身体一路攀沿,时而引伸向上,时而滚弦划下,时而蜻蜓点水,时而轻拨慢捻,教人直入幻境,欲仙欲死。
  忽然那魔头的触角蜿蜒曲折延伸到了身后股间.......
  禁区!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立刻遏止了他的行为。
  随之而来,迷糊梦境终于转回现实,懒懒转过身,与那人对视,尴尬丛生。
  我说,不好意思,我不做零。
  他莞尔,表示理解。我回之会心一笑。
  一个萝卜一个坑,一把钥匙一把锁。
  同志在这样混乱不清的黑暗世界里,能够找到一拍即合固然经常,兵戎相见的时候也大而有之。
  此时,也许只是一个善意的微笑,马上便可以冰山得释。
  那人很识趣的没有继续,我心里反倒有些意犹未尽的遗憾,欲望是个叫人想罢不能的东西,一旦染上,食髓知味,就是地狱的开始。
  我转过身继续睡觉。此时客厅的走道里两个男人披着被子正在交谈,
  其中一个喋喋不休的说:怎么今天晚上一个1都找不到。
  另一个也幽怨地附和着,是呀,这个世界越来越妖了,1越来越少了。
  我听着无趣,终于转过身沉沉睡去
12,昨天晚上那个人,是不是你。
  
  六年前结束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感情,那时那地那人,悲壮如斯。如今时光悄然走远,此时的回眸,心里只剩下不争气的缅怀,对纯真年代的缅怀,对不谙世事的缅怀。
  爱人,我爱惜我年少的身体,我爱惜我年少的青春,我爱惜那一段过往的流光岁月。
  那个时候负气地离开,以为可以摆脱一切,现在回头来看,也不过是年少无知而已。
  同志是一种宿命,一旦背负,终生如影随行。
  生活如同强奸,如果无力反抗,不如尝试去适应。摆脱不了,索性从容面对,日子还要过,且歌且行且逍遥。
  时间真的是最好的疗伤之药,如今的我,常常欣慰地想,自己终于可以停下来,不再有流泪的冲动。
  一夜无梦,一夜无事。
  再醒之时,已是天光。不断有人起身洗漱。
  他们开始穿上衣服,内裤,鞋子,戴上眼镜或者帽子。
  他们变成了一个个绅士。
  从黑暗的角落爬起来,从野性之兽和妖冶之花摇身一变,成为温驯的绵羊和巍然的大树。
  从一个个欲望的奴隶,变成了社会各个层次上的寻常百姓。
  他们重新戴上面具,开始继续扮演生活里的每个角色。挺胸,昂头,摸出手机拨通今天的第一个客户,给孩子一个温暖问候,编织一个漂亮谎言去搪塞身边的妻子,然后告诉自己的老板:今天第一个到单位的肯定是自己。
  穿戴整齐的自己站在镜子前端正仪态,哼着那句经典老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临走之前回头扫视一下身边的他人,看看还有什么,可以挽留。
  也许还会有几秒钟的沉思,搜肠剐肚地回忆,昨天晚上那个人,那些人,他们还在吗?
  我要走了,我没有记清他们的面容。
  可我要走了,我甚至没有来得及留下他们的电话。
  我终于要走了,下一次,下一次还能见到那人吗?
  下一次见到了, 还能认出那人吗?
  认出那人了,那人还认得出自己吗?
  或许,都忘了吧。我们只是无数条茫然的鱼,因为冰冻三尺,所以拥抱取暖,因为河水干涸,所以相濡以沫。
  可冰雪总会消融,河水自会重新汇聚,我们和我们,又将何以为持。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吧。
  我用了很短的时间让自己清爽地走出大门,迎着晨曦的阳光深深地呼吸吐呐。突然一个男人匆匆从身后擦肩而过,惊鸿一瞥时,两人顿时噤若鸣蝉。
  正欲开口,他先发问了:
  昨天晚上那个人,是不是你?
  我一口气从丹田涌上胸口,咳了一声,轻轻笑了起来。

13,你爱我,我就要爱你吗?
  
  第2次走进碧落,是在十天后。
  照例是老常在更衣室里候着,如同闺中怨妇,见到他时,他正喋喋不休地絮叨着什么。
  我心意缱倦,庸懒不堪的身体,只希望马上寻一处安静的角落呼呼睡去。
  他说什么,实在无法在意,况且,他那一口安徽话,也没几人能听得仔细。
  尽管如此,洗澡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开始揣测,老常今天很反常,失恋还是失意,等一下还是要去问一问。
  毕竟是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虽然并不觉得他十分可爱。
  大概终于有人乐意停下来倾听,老常显得很开心。
  他说,有人说安徽人都是傻子,卖B还倒贴
  我一楞,嘴上正义凛然的说,谁说这话,没素质
  心里却在盘算,这老常,多半被人占了便宜去,现在正委屈。
  老常一脸老泪纵横状看着我,老娘17岁出道,三十年来.......
  祥林嫂!我听不下去了,一手轻轻安抚他冷静下来。
  其实不必太在意,这话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感情这东西,周榆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倒贴怎么了,爷们乐意。谁爱说谁说去。
  话虽然说得义正言辞,心底总是虚的,虽然说爱情是你情我愿的,但终归有个平衡法则
  你付出八分,人家可能就只回应二分,二一添作五的事情,总是少得多的。
  老常说,那人其实不爱他,骗着他开了个酱鸭店,回头把他给踹了。
  人财两空,还落了一傻子名声。怎不叫人怨恨。
  那时候他连想死的心都有。那人就那么绝情,他说了一句话,深深刺痛了一个老男人的心。
  你爱我,我就要爱你吗?
  这话初听,怎么也听不出这其中的味。但仔细一琢磨,那时两人对峙着,这话让老常听了,真的跟刀子剜心一般。
  一个人痴痴地付出,那人照单全收,临了过河拆桥,还拿这话激他。
  是真要他死吧。
  老常真傻,可谁不傻呢?
14,这是我老公
  
  我和老常成了朋友。
  我一直以为我们仅仅只是朋友而已。
  因为不讨厌,因为有些忧伤,因为需要倾诉,因为都是有故事的人。
  因为彼此寂寞。
  老常喜欢乐此不疲的讲述他曾经的那些男人,奔五十的老男人的故事,我心底忍不住想笑,
  这些故事讲完,我也许就该寿终正寝了。
  我说老常,捡最近的说两段就可以,你那安徽话我听着难受。
  他摇头晃脑地想了想,忽然意味深长地贼笑起来。
  他和碧落老板的朋友有一腿。
  我的嘴唇定格成O型,这绝对是爆料。那碧落老板小方,多么体面一人,朋友大概也算是台面上的吧。
  而老常,这老常,呵呵,有这本事 。
  老常笑着笑着将头顺势摊到我肩上,我推了推没推开。他忽然就把我的手指也含进了嘴里轻轻吮吸起来。
  细细的,丝滑,细腻,如清烟漫过碧绿的湖面,涟漪点点,雾霭迷蒙。
  我有点醉的感觉,这是我的弱点,他一伸手就揪了出来。
  他将手指又轻轻拿出来,问,你有朋友吗
  我说,还没。
  他说,我喜欢你。
  我再一次陷入断电状态。
  老常把我的手携着,一步步走进黑房子。
  一切显得那么顺理成章,我像一个初通人事的幼子,被老常熟练地推上了人性的另一座高山。
  在惊恐和无奈之中,我草草的鸣金收兵。
  我不得不坦白,那确实是我的初次,生涩的第一次,是我的第一滴血。
  老常有些意犹未尽,而我却落荒而逃。
  这是我老公!当我重新洗澡回到更衣室的时候,老常突然和一个朋友这样介绍我。
  我一惊,浴巾缓缓落到了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而我耳边只有这样一个事实,这样一个问号
  我成了老常的男人,我这样就成了别人的男人了吗?
15,都是帅哥,谁是丑男。
  
  我和老常的关系,因为一次仓促的性事,变得尴尬起来。
  说实话,我至今仍然不能理解的是,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环境下发生的事情
  都能笼统地用一个情字概括么。
  老常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更衣室里进来几个刚刚洗澡完的男子,身上的热气不断蒸腾。
  我们仿佛都置身于飘渺的烟氲之中,分不清时间和空间,只有一些暧昧莫明的烟尘忽上忽下,撩拨人心。
  我说,老常,老常。
  他瞌了一下眼,说,什么事,老公。
  我歪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断。我说老常,能不能别这样。
  老常从我身上爬起来,缓缓的走出去,出门前回了一个雾里看花的笑容。
  我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匆匆收拾衣服准备离去。
  见我要走,老常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又滚了进来。
  他拉了拉我的衣角,不过夜吗。
  我懒懒地说,不了。
  他不忍松手,眼神里波光粼粼的,闪烁着些让人迟疑的光芒。
  我静了静,回头看了一下时间,确实也不早了。
  既来之,则安之。
  我轻轻松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老常,以后在人面前,别说我是你老公,成么?
  老常有些诧异,为什么?
  我叹了口气,说,我脸皮儿薄。
  他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只是莫名其妙地笑着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递给我。
  这是新的,他指着被子说。
  我说谢谢。他眨巴了两下皱纹横生的秋目,跟我说谢谢?他妩媚一笑,像极了一个风尘里的女子,粉面含春。
  更衣室里又来了几个客人,衣冠楚楚,环肥燕瘦,都是些漂亮的男子。
  老常俏皮地一笑,今天来的可都是帅哥呢?
  其中一个客人回身把老常搂进怀里,一边还不断地抚摩着他的臀部,倩笑嫣然地说,你还不是老帅哥。
  我噗嗤一笑,都是帅哥,谁是丑男。
  你啊,他们异口同声地朝我这喷出这么一句。
  我抱着被子,愣了半天居然没有回过神来。
  我真有那么丑吗?
16,一夜能有几多情
  
  我很丑,但是我很温柔,我想起赵传的那首歌,这个时候在心底小声地唱着.
  十岁那年,表哥说,你怎么长得那么丑.一句话,哽咽了我近二十年.
  从此漫长的读书生涯,阴影如影随形.
  大学毕业了,没有找到朋友.找工作的时候,也因此处处碰壁.
  最近母亲也委婉地对我说,快点找个女朋友吧,再过两年就不好找了.
  母亲不好直说的是,我的面相显老,很多人说我奔四的人,如果过两年就更老了.
  老了,还有谁肯要.想想,我不禁唏嘘.
  没有理会老常,自顾寻了大厅的一个角落开始睡觉.
  照例有些蝴蝶蜜蜂前来寻衅,被我招手拂去,也都悻悻罢手.
  可仍然会觉得难以入睡.
  到这里来的人,谁又能安然入睡.
  心里担忧着会被人黑夜里迷糊中占了便宜去
  更担忧的是,漫漫长夜过去,精神头攒足了,却错过了大好的春宵时刻.
  还有着一些无人问津的愁绪萦绕心头,让人不甘就此沉沉睡去.
  这个时候很多人会不断的问自己,问枕边的人,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是为了长久难以舒怀的风月情事,还是为了寻找一颗飘摇若血的心灵码头.
  也许,或者说,守在这里,总能遇见那么一个人,能陪自己走上一程吧.
  所以许多人,穿梭徘徊在过道里,走廊间,每一个房间与空间.
  从天上到地下的寻找,心怀忐忑,患得患失.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
  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
  遇上了也只能轻轻地说一句:“你也在这里吗?”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无得无失,我心不死.
  然后呢?缠绕在一起,彼此燃烧着,揉入骨血,一夕风流.
  云收雨歇后,回头看这一室风光,不禁要问,这一夜,到底有多少情.
  辗转反侧,最终还是睡不下去.还是决定离开.
  老常交了夜班,不知道去哪里寻找他的怀抱去了.
  我静静地穿好衣服,和前台的小张打了声招呼,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之中

17,可是,还是想要爱。
  
  每一个故事,似乎都注定了一种结局。
  同志爱情,如同穿过十指的流光,你如何小心经营,一样轻而易举的很快流逝。
  只能惘然叹,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第3次走进碧落的时候,更衣室里围坐着一群人。
  这让我想起了武侠小说里的场景:窗外苦寒天,卷帘联翩雪,杯中鹅黄酒,膝下小红炉。
  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中人,济济一堂 。。
  只是,他们谈论的不是天下时势,不是鸿鹄志向,而只是枕边漫话,儿女情长,意绵绵。
  一个说,同志爱情是不能长久的。
  一个说,一辈子太长,永远太远
  还有一个说,爱一次,伤一次
  第四个说,可是,还是想要爱
  他们中,有人叹息,有人苦笑,有人哀怨地低下眼,有人深深的沉默。
  还有人,轻轻回过头去,甚至,嗤之以鼻。
  众生百态,淋漓尽现。
  人生路,是条很长的旅程。阳关大道固然车水马龙,崎岖小道也不乏心甘情愿者。
  同志这条路,明明知道荆棘丛生,还是有许多人趋之若鹜,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当我们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总是第一时间里想到永远,可永远,到底又有多远。
  还不是爱一次,伤一次,再投入一次,又落魄而归。
  可还是还要继续爱,总怕没有跟上去,就会落得更远。
  其实,不去爱,比爱断情伤,更教人无法消受。
  许多人曾经伤得体无完肤,曾经信誓旦旦要退出这个圈子,也有人逢场作戏游戏风尘
  可是,他们还是会继续往前走,拖着疲惫的身体,小心翼翼的,试探性地往前走。
  走下去,不忍回头,也回不去。
  所以,六年闭门造车之后,我又轻装上阵,披挂而来。
  因为总觉得,有一个人在前面等着,如果这个时候我不出现,就真的错过了。
  老常见我来了,亲昵的上前抱住我。旁边不断有人打趣他,我听不真切。无非是一些诸如:
  “哟,老公来了”“幸福啊”等等之言
  我有些不耐烦地把他推到一边,他眨巴了半天眼。很委屈地说,你走这些天,我可想你了。
  这里那么多帅哥,你不用来想我,我冷冷地说。
  你不在的时候我没有偷人。他误会我的意思,不断辩解
  我巴不得你找别人,我很认真地说。
  你不爱我!他很大声地抗议着。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他们停止了自己的话题向我们投来诧异的眼神。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冷不丁地串出一句话:老常,你又要失恋了。
  满堂哄然。
  我突然觉得疲惫之极,整个身子往下坠,直坠入无底深渊。
18,哥,借个火
  
  老常是热情的。
  他可以在头一天晚上和两个男人激情燃烧之后,继续将他的爱情之火蔓延到我身上。
  他可以一天之内失恋三次,和三个人,或者和一个人。
  他可以放下自己的妻子儿女庞大家业,独自从一个城市穿梭到另一个城市,只为寻找一段又一段所谓的爱情。
  他可以不断地相信爱情誓言,并且不断的受伤和自我修复。
  他亦是顽强的。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更衣室里的人已经鸟兽散尽。只有老常一个人,静静地抱着一床被子。
  我心里很不怀好意地闪过一个念头,那床被子,大概是为我准备的吧。
  一语成畿。
  我坦然地接过被子,再一次语重心长地对老常说,老常,以后别在人前说我是你老公,行不行。
  你就是我老公,我想让他们知道。他对我的请求充满了不理解。
  我突然觉得,我需要耐心。
  我把他拉到沙发边,我们都坐下。
  我说,老常,一夜能有几多情。
  他说,我就是爱你。
  我说,就算你爱我,可......
  我原本想说,其实我并不爱你。可忽然觉得这样直接的五个字,对于执着的老常来说,无异于压住孙猴子的五行山。
  我不想把事情搞复杂,所以只能委婉地对他说,我们慢慢来好吗?
  他见我的口气温软了几分,便适时地顺在了我怀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说,老公,我们离开这里,出去找个地方生活。
  我只是淡漠地一笑。
  他说,我会做生意,我们一起做生意,饿不着你。
  我的脑子开始出现空白,有点窒息。
  有人唤他,他应了声匆匆离去。我见机挟裹着被子,向大厅走去。
  刚躺下,就有人爬了上来。我没有拒绝。
  我第一次觉得,拒绝是一种很没有力量的语言。
  那人在我身下吞吐了半天,见我没有半点反应,到底觉得无趣。便凑了唇上来要吻我,我把头一歪,他的吻轻轻地落在了我的脖间。
  有点温热,有点咸腥,还有他胡茬扎着肌肤时的轻痒和悸动。
  多久没有接吻了,我记不清楚了。时间久远得,让人觉得一切不曾发生过。
  那人无奈地退了下去,我把被子重新盖上。我知道还有下一个。下一个来之前,我要自己先理清楚。
  旁边的一位中年突然从位置上坐了起来,在枕头下摸索半天,摸出一包香烟。
  见我望着他,礼貌地递过来一支。
  我坐起身,轻轻接了过来。
  我叼着烟出了半天神,才意识到,我从不抽烟,所以没有带火机。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窘态,笑而不语。
  我只好歉意地一笑,伸出左手,哥,借个火。
 19,天下大同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
    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
    遇上了也只能轻轻地说一句:“你也在这里吗?”
    张爱玲遇见胡兰成的时候是这样描述的。
    我遇见常哥的时候,觉得世界很奇妙。仿佛是穿越了一片芦苇飘荡的沼泽地,
    又横越过一片荆棘密布的玫瑰花丛,然后经过一片熏风和煦的绿竹林
    终于在拨开最后一片眼前飘摇的青草之后,看到了梦魂萦绕的天鹅湖
    常哥是这湖中唯一的一只黑天鹅,孤傲,清矍,儒雅和温暖。
    无巧不成书,他也姓常,而且也属老鼠,和更衣室里的老常同姓同年,今年本命年,48。
    我抽了两口常哥给的烟,突然被呛到。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很和蔼地笑。
    到底是年轻啊,他不禁感慨。
   年轻可以大胆地想很多事情,做很多事情。可以做完事情之后安静地睡觉,早晨起来拉开窗帘,阳光静静地滚进来,一身轻松地笑。
   常哥说,如果早点知道这个圈子就好。
   我不置可否地回问他,怎么就好呢?
   他叹了口气说,早一点,就可以重新去选择自己的生活。不似现在,每一步都要小心地去迈,瞻前顾后。
   我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的家庭,那个所谓的后顾之忧,不光牵制的是他,也是其他已婚同志很难挣脱的枷锁。
   我遇到过很多同志,对于婚姻的看法,每个人的态度都不一样。他们站的角度不一样,所以答案也不尽同。
   然而,当我问到他们这样一句话,如果两个男人也可以结婚,你会怎么选择。
   答案不言而喻。
   可惜,现实总是残酷得让人瞠目结舌。
   当我走在街上,看到人群之中,两个男人颤颤巍巍的手,总是小心翼翼地牵上又松开的时候。还有行走夜路的时候,无意中瞥见某个背光的角落里,纠结在一起无声的拥抱。
   他们让我感动,亦让我忧伤。同志啊同志,哪一天能光明地走出来,能够不需要黑夜和翻滚的人流来隐蔽,不需要婚姻的面具来掩饰,那该多好。
   天下无贼只有电影里才有。
   天下大同的时光,永远也只是人们心中的2046吧。
   常哥默默地抽着烟,不可否认,他抽烟的样子,迷离而伤感。让人心口有些发紧,于是我轻轻地把自己埋进了他的胸膛。
   他颤抖了一下,烟灰弹落到我肩膀上,有点痒。
   我没有说话,他亦没有说话。时间如一条忠诚的河流,自顾不息地流淌着。
   须臾,常哥轻轻地喘息起来,声音有些破碎,如梦里呜咽的青鸟。
   我以为他是情动了,也不自禁地用手撩拨他胸前的茱萸。
   他突然颔首,咬住我的耳垂,轻吐了几个字:
   宝贝,你太重了。
   我会意地一笑,辗转翻了个身,烟灰从肩头滚落下去,一片一片......

20,同志,你怎么如此多情
  
  灯光幽暗的大厅和回廊,仿佛一个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迷宫。我们穿梭其中,来来往往,反反复复的兜着圈子。
  同志的命运,或许也是这样,围绕着一个主题从起点又绕到起点,周而复始。
  总有一些人这样说,如果能退出去,多好。说的人忧伤难抑,听的人唏嘘不已。
  可是,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契机让你退出去,你退得了吗?
  退不了。退不了不是因为别的,因为你舍不得,你会疼,会想,会多情。
  同志,如同三更里敲响的更鼓,不眠不休,被绑在情爱世界里每一个行走的码头。
  一旦时辰到了,必定会准时点头。
  我以为常哥会翻身将我压倒,会用唇点遍我全身每一个着火的地方,会将我从死亡的枯井带进浩瀚的海洋。
  我有许多许多的念头,我担心我来不及细想,他就会突然的打断我,碾碎我,覆盖我。
  我的心事万般不由,爱也不是梦底事,恨也不关梦底事。
  我闭上眼睛开始等。
  半天。又半天。再半天。
  半夜里有人在抽烟,有人打着呼噜,有人碎碎的呻吟,也有人风骚地嬉闹,为了应景,发出淫荡的声音。
  我睁开眼,醉眼迷蒙一般。四周昏暗,低沉,茫茫然不知方向,不辨归途。
  好像起雾了,更加把心中涂抹得一塌糊涂。
  这是个声色犬马的时代。生活是一团雾。我们是雾里翩翩起雾的飞蛾。我们需要光明和温暖。
  回头去看常哥,他正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浅睡沉思。
  他不说话,不开眼的时候,其实一样很动人,那是种充满哲思的一张脸。
  可惜,这样一张脸,在这样一个激情澎湃的时刻,没有回应我一个妖娆妩媚的目光。
  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凝眸也好。
  我轻轻的把耳朵贴近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声,一声,两声,三声,和谐,安然。
  他忽然捏住我的右手,使劲地拽到他的下面,钻进一个红色的帐篷,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抵达生命之源。
  触手,是一只灼热的,蓬勃的,跳跃的精灵。
  常哥引领我和他的精灵一起上下翻腾起舞。直到许多破碎的呻吟从他的唇畔幽幽吐出,轻如鸿毛落地,快如疾风袭来,
  由浅滩入深渊,有低谷至高山,由微风徐徐到大浪滔天。
  忽然一声沉重的低吼,一股浊浪腾空而起,所有的潮汐都在瞬间退去,只剩下常哥脸上红绵深印。
  在这个过程之中,他始终是闭着眼睛。
  他闭着眼睛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所有的特征都被模糊了。
  常哥懒懒地用被子一角擦去身上的痕迹,翻了个身,满足地睡去。
  我歪坐在他身侧,如同一尊佛相,静默不语,心中所有的念头逐渐形成一个别样多情的场景:
  我捧着一束含苞待放的莲花,逐渐走进一个凋零的花市,整个世界一片清冷。
  我站在道路中央,不被任何人记起,不被一草一木记起。而我心中突然就想起一个人,想着一个人。
  同志,你怎么如此多情。

21。一夜
   “帅哥,你在这呀!”一个沙哑的男中音打破了休息室的安静。回头一看,是那个长着一双鹰眼的男人。刚才在更衣室里他一见我就说:“今晚陪着我睡呀!”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就礼貌地冲他笑了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来了。我只好认真地告诉他,你可以那样想,不可以那样做。鹰眼男人愣了一下,不甘心地在我的腿上狠摸了一把,悻悻然地走开。
   说实话,那鹰眼男人长得还真有几分俊朗,可是我对他没有一点感觉。在我的脑海里、我的心里、我的眼前都只有一张不太完美的脸:浓眉毛、短平头,胖乎乎的脸一看就给人一种憨厚的感觉。
  
   那是我的同事------小j。
   喜欢上小j已经两年多了。我向他表白过,他也明确地告诉过我,他接受不了,他只愿意把我当做正常的朋友。可是我已经是欲罢不能。
   我是一个把头撞破也不知道回头的人。两年了,为了他,我一个人醉过、哭过,白天神不守舍,夜晚辗转难眠。清醒的时候,我也想过,我俩根本就没有可能,我应该忘掉他。可是,我只能管住我自己的身体------我可以不和他见面,我可以不去找他说话;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我无法止住内心对他深深的思念。
   我清楚这样下去会毁掉我自己的。我的精神因为极度的悲伤、绝望都快崩溃了。所以就在两天前,我逃也似的离开我工作的小城,这个让我迷恋又让我伤心的地方。我希望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想最大限度地放纵一个自己,只为减轻一下精神上再也受不了的痛苦。
  
   又有一个人摸过来了,拿起小手电在我脸上晃了一下,“哇!优熊啊!”见我没吱声,又照别人去了。身边开始有人在小声地调笑,不时传来啧------啧的声音。有人在压抑地呻吟,也有人在夸张地欢叫------活生生一幅“春宫百态图”
   热闹是他们的,快活也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我此刻眼前晃动的是他那憨厚的笑容,脑海里滚动的是那一桩桩、一件件或悲伤、或温馨,再也忘不掉的往事。泪水再一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知道,我已经无可救药了------我以为离他远了就能暂时忘记他,我以为放纵一下自己就能缓解精神上的痛苦。可事实证明我错了。即使是在这种地方,我依然无法停止对他的思念,我无法同别人正常地交流,无法哪怕是逢场做戏地去喜欢一下别人。
  
   我不知道我前世究竟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要我做一个同志,为什么要我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为什么要我在心已被伤得千疮百孔的时候还忘不掉他。
   生命之路还很长,我想好好地活着。许多曾经的梦想还没有实现,许多向往以久的风景还没有来得及领略。可是我如金似玉的岁月充满了忧伤和悲怆,我寸阴寸金的时光因为痛苦而变得度日如年。
   都说时间是治愈心灵创伤的良药,可是我不敢确定自己能否有那么大的毅力等到那一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身边已是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带着激情后的满足,他们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梦乡。我羡慕他们。人,也许活得越简单越好。
   窗口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明天,去哪?
 22,我把电话留给你吧
  
  常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整个大厅里一片昏暗,墙壁上虽然挂着时钟,但我的视线根本无法穿越黑暗。我一直是个很模糊的人,茫然的内心,憔悴的双眼。
  我没有离开他,他有点诧异。
  他冲我笑了笑,看不任何情绪。他说,怎么不睡一会。
  我皮笑肉不笑地抿了抿嘴唇,蹦出六个字,我那还挺着呢。
  说完,我们两相视一笑,虽然勉强,但彼此会意。同志间的事情其实很奇妙,只要一个眼神,一个词语,一个微笑的细节,就能从中揣摩出许多暧昧的东西。
  比如此时,他的表情里,掩饰不住一个问题,他其实想问我,为什么没有去找其他人。
  而我,那强颜欢笑的面容下面,欲说还休的一个疑问是,你为什么碰也不碰我一下。
  常哥是个明白人。因为明白,所以在此时此刻,面对我的无声,他显得理屈词穷。
  他又开始点烟,摸索了半天没有找到打火机,于是狠狠地把烟压进了床缝里。
  回过头重新戴上眼镜对我说,我们聊聊吧。
  不了,我要走了,有点事儿,我说。
  他哦了一声便不言语。
  我不喜欢看到有人在我面前尴尬得无所适从,索性先抛了个台阶给他。
  我起身去洗了个澡,穿好衣服。想想还是跟他打声招呼,以示礼貌。
  他依旧躺在那里,身边的人都睡着,他一个人醒着。
  我说,走了。
  他说,走吧。
  我咬了下嘴唇,转身欲走,他把我叫住。
  我把电话留给你吧,他说。
  我一怔,随即反问,为什么不说:“你把把电话留给我吧”。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识趣地掏出手机,他迅速地报了电话。我把号码小心地存在重要人士这一类别里面。
  快走出大厅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常哥仍旧巍然不动地躺在他的位置上,他的容颜庄重得有些生硬。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他进这个圈子几十年了。几十年的风雨洗礼,他的心是否也和石头一样被时光磨砺得光滑坚硬了呢。
  还有老常,此时他正蜷缩在第一排的中间,怀里抱着他的枕头,似乎在做梦,嘴里噙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人是谁,那人是我吗?
  我突然又想,十年之后,我会是什么样子,二十年之后,我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的心如此脆弱,时光会把我们雕琢成什么样子。
  我无从想像,只能一直向前,向前.

23, 人世间,哪里是归途
  
   从碧落出来,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凌晨的世界一片宁静,浅浅的夜色没有完全褪去,余下薄薄的一层,覆盖着每一个角落。
   万物井然有序。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因为一个荒唐的晚上改变什么。
   除了人心,人心难测,如四时变换的风景,时有春光明媚,转而阴霾密布,浓雾重生。
   而同志之心,更加敏感而多情。那些埋伏在内心的渴望,总是怂恿着自己风雨飘摇的理智,让人彷徨和不知所措,不经意间就会船翻撸落,迷失方向。
   毕竟,没有谁是足够坚强的。
   突然觉得自己开始沉沦,该向左还是向右,该前进还是停止,这些谁也说不清楚。这世上太多玄机四伏的该与不该,折磨的总是人难以言说的可怜心智,谁能幸免。
   通宵车准点而至,车上的人并不多,错落地散布在车内的每个地方,使整个空间看起来饱满许多。
   有人为伴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至少在这样一个沉静的时间里,有人陪你一程,不至于让你显得特别孤单。
   上车的时候,我发了个短信给常哥。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再见,左溪。
   消息传送出去之后,我突然有一点点困惑,为什么要说再见呢?说再见,是否真能再见呢?不说再见,到底是还想再见还是再也不见。
   心绪越撩拨越乱,索性甩了甩头,靠着窗子思索着怎么睡去。
   窗外的事物,如奔跑的野马,在眼前流星赶月一般闪过。路边的街灯,总是拖着长长的影子,怪异非常。
   此时,远处的高楼,似张开双翼的巨鸟,扑面袭来。我一慌,手机从手上滑落,屏幕突然亮了一下,瞬间熄灭。
   我忙拾起来仔细翻阅,只字全无。不禁自嘲地一笑。
   现在天未明,所有人都还在梦乡吧。
   公共汽车在这个城市里穿梭,而城市,仿佛在我梦里游走,忽明忽暗。
   车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公共汽车也有自己的终点。而我委身其中,却感觉时间和空间被隔离一样,不知从哪里开始,亦不知到哪里停止。
   眼前是滚滚红尘,耳边是车鸣马喧,脚下是漫漫长路,路在哪里,路在远方。
   上穷碧落下黄泉,人世间,哪里是归途?



(本文转自天涯社区        原作者  左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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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  by  成都望一派 发表于 2008-5-4 21:4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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